上架日期:2026-03-01
敵意不是突然出現的,而是被一步步塑造出來的
談到近代日本與朝鮮的關係,許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,往往是殖民、併吞、壓迫與敵意。這些當然是歷史中極其重要、也無法被淡化的部分,但《從友好的鄰人到對立的敵人》所要處理的,並不只是這段關係最後如何走向惡化,而是更進一步追問:日本人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形成對朝鮮的特定觀感,並最終讓這種觀感轉化成支配與歧視的正當性。
這本書最有價值的地方,在於它不把日本對朝鮮的看法當成一種從一開始就固定不變的認知,而是將其視為一種會隨著時代、地域與政治條件不斷變動的歷史現象。換句話說,日本人的朝鮮觀不是天生如此,也不是單一路線發展而成,而是在長時間的互動、重構、遺忘與再發現之中,逐漸被塑造出來的。這個視角非常重要,因為它讓問題不再只是「日本如何侵略朝鮮」,而變成「一種敵意與蔑視,如何先在想像與認知中被建立」。
因此,本書並不採用單純線性敘事,而是透過不同歷史切片與關鍵主題,讓讀者看見從十七世紀江戶幕府初期到二十世紀初,日本對朝鮮的觀點如何一步步轉變。這樣的安排,使歷史不再只是事件順序,而更像是一層層累積的認知工程。從朝鮮通信使、漂流民遣返、鬱陵島漁業紛爭,到幕末征韓論、明治維新後的文明論述,再到「鮮人」這一詞如何在近代日本社會中被逐漸染上歧視性意涵,這些看似分散的主題,其實共同指向一個核心問題:人與人之間的關係,如何在政治與文化敘事中被重新命名。
書中首先讓人重新看見的是,日朝之間並不一開始就是敵對狀態。豐臣秀吉侵略朝鮮之後,江戶幕府其實花了很長時間,重新修補與朝鮮王朝的外交關係,並透過朝鮮通信使建立起一種相對穩定的互動秩序。這段歷史常被忽略,但它非常關鍵,因為它說明了日朝之間曾經存在兩百餘年的和平與往來。在當時的日本社會中,朝鮮通信使既是外交使節,也是文化奇觀。日本人對他們懷有好奇、敬意與異國想像,並在繪畫、文學與器物中留下了大量痕跡。
但這份好奇與尊重,從來都不是單純而平等的。作者細緻指出,當時日本社會對朝鮮的觀感,往往混雜著另一種潛在的優越意識。像「神功皇后征韓」這類古老傳說,便構成了一種歷史想像的底層,讓日本人在欣賞朝鮮使節風采的同時,也可能隱約將朝鮮放置在一種「原本應被征服」的位置上。這種既仰望又俯視、既感興趣又不完全平等的心理,正是後來朝鮮觀惡化的一個伏流。也就是說,從友好到敵對,並不是毫無徵兆的斷裂,而是早在和平互動時期,某些不對等的想像就已經存在。
書中另一條非常有意思的線索,是透過海洋與漂流來理解日朝關係。相較於官方外交的正式與禮節,漂流民的故事讓人看到更貼近民間層次的交流。在十七到十九世紀的東亞,各國之間其實存在一套透過無償遣返制度來處理漂流民的實務機制。這些因海難而意外抵達鄰國的人,往往也成為文化接觸與相互理解的媒介。透過安田義方、金弘祖等人留下的第一手紀錄,本書讓讀者看見,在國家邊界之外,其實還有另一種更日常、更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方式。這也提醒我們,國與國的關係從來不只是官方關係,也包括底層社會如何在災難、漂流與救助中逐步形成彼此印象。
然而,十九世紀之後,這種相對穩定的互動開始逐漸崩解。世界局勢的改變、西方勢力的逼近、日本國內尊王攘夷與富國強兵思潮的升高,都讓原本的朝鮮觀出現重大轉向。特別是征韓論的形成,是本書中極重要的一段。作者指出,征韓論起初並不單純只是侵略慾望,而是作為一種面對西方衝擊時的國防思考出現。但隨著日本逐漸走上現代民族國家與帝國主義道路,這種論述也開始質變。過去那種帶有好奇與部分尊重的觀感,被一種文明開化論與社會達爾文主義支撐起來的蔑視感取代。朝鮮不再被視為可以互動的鄰人,而被視為一個停滯、落後、需要指導甚至需要被支配的對象。
這裡也正是本書最深刻的部分。它讓人明白,殖民統治從來不只是軍事或政治的結果,還必須先有一套足以說服自身社會的思想與語言。當「朝鮮」被重新書寫成需要日本保護、改造、教化的存在,實際上的殖民支配才有可能被合理化。於是語言本身也成為權力的一部分。書中對「鮮人」一詞的分析非常關鍵。它指出這個詞並不是一開始就天然帶有固定意義,而是在政治、文化與社會環境中逐漸被賦予歧視色彩,最終由一般性稱呼轉化為蔑稱。更重要的是,這種歧視性並非始終被清楚意識到,它甚至在戰後一段時間內仍被不自覺地沿用,直到一九七○年代之後,才逐漸在日本社會中被重新辨識與反省。
這使本書不只是一本日朝關係史,更是一部關於歷史記憶如何被建構的作品。作者不斷提醒我們,一種觀點並不會憑空永恆存在,它會被遺忘,也可能被重新發現;會因政治需要而被強化,也可能因社會反省而被重新拆解。像《漂流朝鮮人之圖》這樣的案例,便特別有象徵性。那些原本被塵封、被遺忘的日韓交流痕跡,直到九○年代才因地方文獻整理與跨國交流重新浮現。這說明歷史並不是固定陳列在那裡,而總是與當代人的問題意識有關。當人們願意重新觀看,原本被遺忘的連結才可能再次被看見。
也因此,本書真正重要的,不只是讓我們知道日朝關係曾經如何變壞,而是讓人理解:一種敵意的形成,往往不是因為某個瞬間突然發生了仇恨,而是經過很長時間的敘事堆疊、觀點選擇與語言改造。這本書的反思因此不只停留在過去,也直接指向今天。因為只要那些歷史中形成的想像仍未被真正理解與拆解,它們就仍可能以不同形式延續下去。
《【東亞近現代史】系列第三冊:從友好的鄰人到對立的敵人──日本人眼中的朝鮮是如何形成的?》
日朝互動史X認知建構X近代東亞的敵意生成
從和平往來到殖民支配,重新理解日本對朝鮮的觀感如何在歷史中逐步變質
▋ 以「朝鮮觀」為核心,重新整理近代日朝關係
本書不只描述外交事件與殖民過程,而是把焦點放在日本人如何理解朝鮮、命名朝鮮、想像朝鮮,進而揭示敵意與歧視如何一步步形成。
▋ 從歷史切片出發,呈現多層次的互動現場
透過朝鮮通信使、竹島/獨島爭議前史、漂流民遣返、器物與繪畫等具體主題,呈現日朝關係並非單一路線,而是由不同層次的交流、誤解與權力想像交織而成。
▋ 揭示和平互動中的不對等伏流
本書指出,即使在日朝相對和平的江戶時代,日本社會對朝鮮的好奇與欣賞之中,也已潛藏優越意識與征服想像,這些早期不平等認知,後來成為近代蔑視與支配的重要基礎。
▋ 從詞語演變看歧視如何被社會化
書中對「鮮人」等語詞的分析特別深刻,說明歧視不只是情緒態度,也是一種經由語言、社會氛圍與政治條件被建構、被傳播,最後變得理所當然的歷史過程。
本書亮點:
V 不以單純戰爭敘事處理日朝關係,而是從認知形成切入
V 兼具外交史、文化史、海洋交流史與語言史的多重層次
V 細緻呈現從和平往來到殖民支配之間的過渡與質變
V 不只寫過去如何形成敵意,也促使讀者反思當代歷史認知如何延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