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獨的風度

魏晉名士的卑微與驕傲

NT $308

NT $390

  • 作者
    北溟魚
  • 譯者
    暫無資料
  • 出版社
    臺灣商務印書館
  • 出版日期
    2019-01-15
  • 再版日期
    暫無資料
  • 頁數
    352頁
  • 裝訂
    平裝
  • 開數
    25
  • 書系
  • ISBN
    9789570531886

打破對魏晉的刻板印象,

給你魏晉網紅們的頭條故事!

「當生命裡那些最純粹的東西閃光的時候,

再脆弱卑微的身軀也會散發迷人的風度。」

世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,又如何?

我將荒謬人間度得輕描淡寫,

我將百千劫過得像一聲笑。

魏晉名士對當代最暖心的逆襲,最激進的物語。

 

豆瓣高分作者北溟魚,半年即邁向十刷之最新力作

以文學之筆書寫歷史,撼動數十萬顆心

 

北溟魚寫的是魏晉名士風流,我們讀到的卻是每個鮮活生命樣本的繁複人生。看似調侃的筆觸裡,藏著一個有情有義的江湖世界。

本書在談笑自若間,重新詮釋了魏晉名士的生命際遇,除了耳熟能詳的曹氏父子、竹林七賢,還有鮮少被人書寫的裴楷、衛玠、謝道韞……涵蓋魏晉時期大部分的風流名士,連一向擔任反派角色的何晏、王弼、王戎,也讓人重新看見不同的風景。

魏晉名士或曾意氣風發,也曾遭人鄙夷,

他們有坦率的世俗與卑鄙,有直白的奢侈與狡黠,市儈又優雅。

他們把無聊的人生過得聲勢浩蕩,在荒唐裡狂傲不羈。

他們孤獨,但不寂寞,

黑夜之中,他們的光芒從來不曾抹滅。

在深淵裡仰望星空,看見滿天繁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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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簡介

北溟魚,南京人。沒簽約,沒發表,沒得過獎,沒評論家吹捧,但是寫得好。已出版作品有《風流絕》、《十七歲的腳印》、《大清往事》、《在深淵裡仰望星空》(本書簡體版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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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錄

自序

曹操:取暖靠抖的時候,也要敲著空碗唱歌

曹植:不去奮力掙扎,只有被人踐踏

曹丕:在這樣對人生的失望裡,保持微笑

孔融:當生命裡最純粹的東西閃光的時候

陳琳:打工仔,必須要沒臉沒皮

王粲:再耀眼的才華,也要有人度

阮瑀:從此當歌唯痛飲,不須經世為閒人

劉楨:當命運拐彎的時候

應瑒:如果人生是場沒完沒了的party

徐幹:人之所以尋找愛人

何晏:處境尷尬的才華和美貌

夏侯玄:我允許你編造一個處死我的理由

王弼:書生的報復

阮籍:人生總是得到一些,失去一些,但什麼也不想失去可以嗎

嵇康:古癡今狂終成空

嵇紹:以身殉國,是一個男人最幸福的歸宿

山濤:世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,又如何

向秀:現實太殘酷,越聰明的人越痛苦

劉伶:癡迷於酒的人,又寂寞又驕傲

阮咸:一直被模仿,從沒被超越

王戎:知交半零落

裴楷:被比作「玉」,是怎樣的光芒

衛玠:身披美貌和榮耀,看到永恆的悲傷

謝鯤:見鬼的勇氣

庾敳:想過快活日子,得有個哥哥

王承:人生何必處處「豔壓」

樂廣:才華、德性都抵不過命

王衍:卸了妝的人生

王導:人之所以為人,並不因為完美,而是因為那些無法用理智約束的真心

庾亮:只有時間能醫驕傲這種「病」

殷浩:失敗的人生還值得講述嗎

桓溫:天下人都罵你,也是一種豪傑

王羲之:一個流傳千年的誤會

王徽之:也許想著你,不需要見到你

謝安:風流絕

謝道韞:有些人,從未想過會有交集,但最後,倒是一起走到了地老天荒

後記:在歷史與文學的分叉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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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文

自序――在最深的黑暗裡,人睜開眼睛,看見漫天繁星

 

那年,謝安二十郎當歲了,偏偏拒絕了所有的工作邀約,還在家裡蹲著。為了逃脫親朋好友對他「不守規矩」的勸誡,他住在山上。沒有應酬,就不用做新衣服,每天穿著半舊的衫子在後山轉悠。興致來了,就出海去釣魚。他只有兩三個朋友,在釣魚與閒逛時,與他談論歷史、傳說、小說與詩。

他身處的時代,三國兩晉,是有記載以來中國歷史最黑暗的時代。戰爭、饑荒、瘟疫不斷輪回,死亡成了每天必須面對的話題。他們被迫遷徙,遠離故土,甚至不能夠祭奠祖先。但在最深的黑暗裡,人卻可以逃脫旁人的審視,睜開眼睛,看見漫天繁星。   

在這個最苦難的時代,他們以生活的動盪為代價,打碎了社會與家庭套在脖子上的枷鎖,舒展身體,真正成為一個「人」。在他們之前,做人要守「規矩」,哪怕那意味著在循規蹈矩裡磨滅自我本身的個性與情感,哪怕那意味著戴著面具,把自己裝進一個安全卻密不透氣的「套子」裡。但是在他們的時代,宗白華說,人向外發現了自然,向內發現了自己的深情。

他們自愛,所以珍惜自己的肉體,講養生,尚容止。於是有「濯濯如春月柳」的王恭,有面白似粉、顧影自憐的何晏。在這個時代,你看到最俊美的男人,看到最舒適愜意的生活方式,於是有悲笳微吟、浮瓜沉李的西園之遊,有曲水流觴的蘭亭集會。       

他們服五石散,信天師道,追求肉體的永生。卻也談笑被戮,從容赴死——追求肉體之外,精神的永恆。他們珍視自己的精神世界,追求身後可以被記得的理由。於是中國歷史上最美的死幾乎都出現在這個時代:臨刑場而色不變的夏侯玄,回望落日以一曲〈廣陵散〉奏成千古絕響的嵇康。       

第一次,他們認真地談論誰是「英雄」,「英雄」終於脫離了道德模範高高在上的偶像範本,開始變成了鮮活的,值得尊敬卻無法複製的個體。於是有橫槊賦詩卻終於壯志未酬的曹操,也有對著昔年垂柳感慨時光易逝卻願意遺臭萬年的桓溫。   

秋天的時候,謝安與朋友們坐在楠溪江邊的大石塊上發呆,仰頭看見天高雲淡,飛鴻往來;再低頭的時候,在他們不久遠的記憶裡,在他們的身邊,有那麼多可以被反覆提起的人物:   

前朝有曹丕,因為故友愛聽驢叫,帶著朝臣到故友墳前專門學驢叫;前朝有阮咸,窮又不服,別人曬金銀財寶他曬褲衩;       

前朝有阮侃,半夜去茅房撞了鬼,哇地大叫一聲:鬼怎麼能長得這麼醜!

前朝有胡毋謙之,撞見老爹胡毋彥國酗酒,連名帶姓罵他爹:胡毋彥國!不能再喝了!       

夜深人靜,醉得東倒西歪,謝安仰天躺著,常感到傷感:如果人生與漲潮一樣有指定的方向,有人在努力融進潮水的節奏裡,有人只想好好跟自己相處,但那都不是自己可以掌握的。   

後來他年紀漸長,原先一起玩的朋友漸漸散了:他們有家庭的責任要去承擔,在人生潮流中「逆行」有巨大的代價。當然,被人景仰、吹捧、跟從,也是一種誘惑。   

微雪的冬夜,圍著銅甑煮羊湯燙酒的,只剩他和袁宏。       

袁宏是謝安老鄉,給他哥哥謝尚做參軍。公文寫得無精打采,倒是很愛在上班時間遲到早退,瞎胡聊。他鑽研歷史,卻也沒能因此走上人生巔峰。三十卷《後漢紀》都寫完了,他也還是一個祕書。這時候,謝安那些默許他躲在家裡不上班的哥哥們不再能庇護他。謝安也將要出山,努力與世道周旋。謝安便對袁宏感嘆:最後離開的人,應該把他們談論過的人物記錄下來。看來要你來寫了。       

袁宏從來沒問,寫它做什麼?卻依言寫了一部《名士傳》。講述有晉以來正始名士、竹林七賢和中朝名士的故事。袁宏以夏侯玄、何晏、王弼為「正始名士」;阮籍、嵇康、山濤、向秀、劉伶、阮咸、王戎為「竹林名士」;裴楷、樂廣、王衍、庾亮、王承、阮瞻、衛玠、謝鯤為「中朝名士」。       

這就是您將要翻開的這本書裡大多數人物的來歷。       

這些人或是政治家,或是哲學家、文學家,有的甚至什麼也不是。只是因為特立獨行,讓人忍不住述說他的故事。如果他們一定有所共同,是自由——追求心靈的自由,言行的自由。在對凡俗的反抗中,有的墮入了塵埃,有的成為絕響。在身處的世界,他們曾經想保持精神的高蹈,卻又偏偏得在雞零狗碎和爾虞我詐裡求生存。後人看到他們的浪漫,他們的無奈,他們的掙扎,甚至卑瑣。但就是因為這些,他們才變得更加真實。那時候,那麼多閃爍著智慧和生命之美的個體,如同當風的披帛,如同流過溪澗的酒觴,如同和暖的陽光,給了我們俯仰天地的範本。   

後來也有想要在「世道」一往無前的潮水裡逆流而行,與自己好好相處的人。不過,他們甚至連謝安的兩三個好友也沒有,常常感到孤獨。

現在可以回答那個問題了:謝安為什麼堅持要袁宏寫下這些人的故事?

不是留給後人的政治經驗,也不因為這些人出生如何顯赫,如何在活著的時候叱吒風雲,如何成了人生贏家。只因為,他們夠勇敢,夠堅定,把無聊的人生過得夠有趣,把卑微的人生活得夠驕傲。   

它像是一道光,照見那些以年齡為單位,被縛住手腳扔在洞穴裡的人。鼓舞他們站起來,走出去,看一看歷史上曾經有過的,更廣闊的人生與心靈。

但袁宏的書竟然沒有保留下來。我只好在堆積如山又沾滿塵埃的歷史裡找出隻言片語,在他的底本上加入了「三曹」、「建安七子」和他與謝安的時代。搭個樣子,放在這個熙熙攘攘的時代裡,昏暗擁擠令人焦慮的十字路口。

期望經過的人睜開眼睛,看到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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取暖靠抖的時候,也要敲著空碗唱歌/曹操

七月仲夏,疾風驟雨。山谷裡的一切都被裹在升騰的霧氣裡。一列綿延數里的部隊蜿蜒而行。沉默中只有雨水撞擊樹石草木的單調聲響。看不見路,不知走向哪裡。曹操望著泥濘中緩慢行進的軍隊,被雨水沖刷著的臉上沒有表情,但內心,是崩潰的——曹操征烏桓,被豬隊友帶到了坑裡。   

先是,行軍路上夏季暴漲的海水衝垮了河北沿海往北去遼東的路。於是田疇獻計,繞道河北遷安縣徐無山的盧龍塞。沒想到的是,這一條路要通過的山口在夏季也被山洪所阻而不通。於是他們只好開山填穀,自己挖出一條路來,從白檀、平岡、鮮卑庭繞了五百多裡的路才終於到達目的地遼東柳城。       

但坑爹的事情並沒有結束。九月回軍的路上因為天氣乾旱,曹操的軍隊行軍兩百里沒有水源、沒有糧食,惡劣的環境把得勝的軍隊逼到了絕路。   

曹操從來就是一個不信命的人,環境越惡劣,他應對的態度越強硬。小時候愛鬥雞走狗。一心想把他養成一個「三好」學生的家人很擔心,叔父常常苦口婆心地教育他。有一天,曹操犯了事,卻在馬路上看見叔父正迎面走來,他就裝瘋賣傻,斜吊著眼睛,歪嘴流口水,說自己中風了。   

比起那些家裡往上數好幾輩都是朝廷重臣的體面人家,曹操的出身其實有點糟糕——曹操的祖父是掌實權的宦官,富而不貴,很是受人白眼。於是曹操二十出頭就知道絞盡腦汁找有名望的人給他說好話,有了好評才好出去混。他也知道,不喜歡他的人特別多,一家吃了閉門羹,就換一家。他專門去拜訪當時的名流南陽宗世林,想讓他說兩句好話,屢屢登門屢屢被拒之門外。好不容易等到一個舉辦大宴會的機會混進去,專門等著宗世林起身,手都伸出去了,宗世林視而不見,飄然而去。後來,終於等到欣賞他的喬玄,曹操便把喬玄對他的吹捧到處宣傳。喬玄說,天下大亂,只有名世之才才能安天下,這不就是閣下您嗎?喬玄也很夠義氣,不僅自己吹捧他,還專門托關係請自己的好友,月旦評的掌門許劭吹捧他。這才有了曹操得意地拿著許劭「治世之能臣,亂世之奸雄」的評價見人就說的後話。   

曹操二十歲,舉孝廉——得到一個出來做官的機會。做了洛陽北部尉(某公安分局局長),在門口左右各擺了十來個五色大棒,犯法的,該抓抓,該打打,不管家裡多有背景,不避豪強。靈帝寵愛的小黃門的一個叔父犯宵禁,被曹操直接抓起來殺掉。       

三十歲的時候,做濟南相。治下有十多個縣,官場到處都是阿諛奉承,貪污受賄,賣官鬻爵的,老百姓活不下去,就求神拜佛,這也拜那也拜,一片烏煙瘴氣。曹操剛上任,就把十個縣的長吏奏免了八個,求神拜佛一律禁止。當地豪強恨他,揚言要殺他家人,他也不管,大不了老子幹完這票辭職回家。

三十五歲的時候,董卓打進了首都洛陽,想讓曹操做驍騎校尉,曹操不肯,就跑。他一路跑,董卓一路追,直到曹操逃到老友呂伯奢家。呂伯奢不在,他兒子和賓客卻早已聽說董卓追曹操的事情,一面接待他,一面劫了他的馬和財物,打算向董卓邀功。曹操一人一刀殺出重圍。沒過幾年,就與天下諸侯一道起兵討伐董卓。   

直到建安十二年的這個九月。他五十三歲了,依然是想好了就去做、遇到險阻就硬扛的性子。這一次,他依然勝利了。但勝利來得不完美,甚至有些慘烈,他在品嘗成就的時候,也要咽下更多殘酷的苦澀:曹操在這一次行軍中平定了烏桓,消滅了袁尚袁熙的殘餘,統一了北方。冬水枯竭,土地凍結,因為艱苦的行軍他最喜歡的謀士郭嘉病死柳城,因為饑餓,只能以殺死數千匹戰馬來做兵士的糧食。   

但在這時,他寫了詩。是我們從小便知道的五章〈步出夏門行〉。那會兒,他正在經歷一場寒冬,一場饑餓,一場戰爭。正當此時,他看見了大海。簡直是滿斟苦酒,不過他還要端著酒杯祝曰cheers(乾杯)。有人饑寒交迫便哭,有人饑寒交迫便擦亮火柴幻想一個熱騰騰的大肉包子。可還有人,一邊取暖靠抖,一邊敲著空碗唱著歌——不是缺心眼,是真氣魄。       

他寫了滄海——「日月之行,若出其中;星漢燦爛,若出其裡」(〈觀滄海〉);他寫了讓人絕望的饑寒——「流澌浮漂,舟船行難。 錐不入地,蘴藾深奧。 水竭不流,冰堅可蹈」(〈土不同〉);更重要的是,他寫了自己——「老驥伏櫪,志在千里;烈士暮年,壯心不已」(〈龜雖壽〉)。       

他把自己比喻成一匹老馬,一個烈士,為了他的志向奔波遠途。曹操的志向很簡單,他在〈讓縣自明本志令〉裡說了,「欲為國家討賊立功」,更長遠一些,是在〈對酒〉一詩裡寫的,「對酒歌,太平時,吏不呼門。三年耕有九年儲,倉谷滿盈。斑白不負載」。——標準的儒家式的盛世圖景。而他,與那些不能得用,滿心委屈,因而理直氣壯光動嘴不動手的詩人不同,他想做的,都做到了。   

在他同時代的詩人裡,曹操寫了最多、最細膩的時代的痛苦。〈薤露行〉、〈苦寒行〉,天氣冷,沒有吃的,餓殍遍地,沒有活人。以至於文學論文《文心雕龍》的作者劉勰說他愛抱怨,羈縻於哀思,是《詩經》裡〈韶〉、〈夏〉一類不上檯面的「鄭聲」。鍾嶸在《詩品》裡把他評了一個下等,罪在「古直」。        「古直」,用曹操自己的話來說,就是「強盛,又性不信天命之事」。他是他所處的時代最坦率的詩人,坦率到有時因為無法以成理推測,而讓人不安。他也不拘泥——不拘泥于成禮,也不為過去的自己所限制。在一次征吳時,天下大雨,軍中多有怨聲。曹操知道有人要勸,直接發了一通告示「有諫者死」,然而賈逵還是進諫,於是被收監。但過了幾天,曹操卻又發了一通告示,說賈逵並無惡意,官復原職(說好的有諫者死呢?)。又比如,《魏志劉矯傳》裡他下令,說,我們不要搞東漢那套以風評來判斷人的標準。喪亂以來,風教凋敝。風評議論的標準,已經不適用判斷人才了。任何人,以前做過的事情,既往不咎。   

他的坦率與強硬,像一道利劍,劈開漢末混混沌沌一潭死水。   

但他依然要面對古來所有英雄都要面對的問題——年齡漸長,他強烈的自信與執行力,在時間以白髮、皺紋、記憶衰退、鬆弛的皮膚等殘酷的攻擊之下,演化成一種強烈的防禦性;他變得多疑、狠辣,任何挑戰他權威的行為都被冷酷鎮壓。漢獻帝在許昌,宿衛兵士全都是曹操的人,議郎趙彥為獻帝解說他的處境,立刻被曹操殺了。他誅殺了政敵袁譚,甚至不許別人去哭:敢有哭之者,殺全家。他還養間諜,潛伏在自己的兒子臣下家刺探秘密,不能容忍任何人在他背後議論他。   

似乎預想到他的某些行為會在後世遭來非議,他也是替自己辯解的。但他為自己辯解,也不祈求普遍的諒解。似乎是,我真心誠意地這樣想,也說給你們聽了,至於相信不相信,隨便。建安十三年的濕冷的冬天,在那場後世為周瑜與諸葛亮樹碑立傳的赤壁之戰之前,曹操懷著他統一天下的最大願望,橫槊賦詩。       

是這首〈短歌行〉。他寫道:     

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   

但為君故,沉吟至今。   

這四句是從《詩經》裡抄來的。按照詩經的原來脈絡,下面就該是黏答答的「縱我不往,子寧不嗣音」。       

但是曹操,他倒是宕開一筆,寫道:       

呦呦鹿鳴,食野之蘋。   

我有嘉賓,鼓瑟吹笙。   

明明如月,何時可掇?   

憂從中來,不可斷絕。   

越陌度阡,枉用相存。   

契闊談讌,心念舊恩。   

月明星稀,烏鵲南飛。   

繞樹三匝,何枝可依?   

山不厭高,海不厭深。   

周公吐哺,天下歸心。   

講鹿鳴,講宴談,最後講「歸心」——人家《詩經》是為了寫「情郎呀,快回我的信」,可他寫的是「想幹番事業的人,難道不該來找我?」用情詩來招聘,寫得這麼強硬卻讓人喜歡,這是最鮮明的「曹操風格」的詩篇。

但是曹操好像也沒有很在乎要以詩人的形象為後人所知。以他性格中的「強硬」,但凡他下決心專心做點什麼,都能有成就。他鑽研兵法,便有了最早的《孫子》注。曹操愛喝酒,就有後來談起喝酒,就要提到的「何以解憂,唯有杜康」;他把家鄉一種「九醞春酒」的方子寫出來,獻給了漢獻帝劉協,於是便有了日後的「古井貢酒」。他好讀書,也督促孩子們讀書,以至於很多年後他的兒子曹丕還記得他在軍旅途中,也手不釋卷。他鑄造寶劍,卻以哪個兒子愛讀書作為贈送的標準。他接納天下最傑出的文人,哪怕人家剛寫檄文把他罵得狗血淋頭。蔡邕比他大二十多歲,他還是無名小卒的時候,蔡邕便是知名天下的大才子。兩人同是喬玄(大小喬的父親)的朋友,點個頭的交情(曹丕只能以關係很鐵卻不常來往的「管鮑之交」來粉飾)。可等他得勢了,還想著要把蔡邕的女兒蔡文姬從匈奴那兒用黃金玉璧換回來,算是他對蔡邕的交代。

陳琳曾經替袁紹寫討伐曹操的檄文,罵他是「贅閹遺醜,本無懿德,僄狡鋒協,好亂樂禍」,總之,猥瑣得不得了。但正相反,名門後代耿耿于懷、斤斤計較的,在曹操這裡不值一提。他不耐煩計較這些。多響亮的家世名聲也不妨礙他在心裡品評一番,有時候更暗地裡鄙夷一下。三十五歲的時候,朝廷置「西園八校尉」,曹操跟袁紹都在其中。袁紹出身汝南大族,家裡四代出了五個國家最高級領導人,這金燦燦的出身,把曹操一比,只留下局促。但曹操卻絲毫不氣短。後來袁紹與曹操一道起兵勤王,袁紹得到一塊象徵皇權的玉璽,認為是自己得勢的吉兆,碰碰坐在他邊上曹操的胳膊,顯擺給他看。曹操笑笑,心裡卻不齒袁紹的目光短淺。袁紹後來聽說孔融在曹操麾下,專門寫信給他,讓他趕緊找個理由把孔融殺掉,因為自己從前跟孔融互相看不順眼,曹操又笑笑,拒絕了。等當年羞辱過他的宗世林落到了他的手上,曹操卻笑問,先生現在可願意跟我交往了?而後厚禮善待了之。建安初年,曹操迎了漢獻帝去許都,袁紹命令曹操把皇帝遷到鄄城去,曹操拒絕。袁紹大怒,恨恨罵道,曹操早該死了,沒有我救他,他還有今天!但建安九年,曹操打敗袁紹的兒子們,占據了鄴城,專門跑到袁紹墓前祭祀,又賜給袁紹妻兒老小財物。       

他鑄造銅雀臺,原是為了軍事,後來人卻覺得一定是為了收藏美女,似乎一定需要一個不尋常的場所與許多美人,才算是合格的「英雄圖騰」。崇拜他的後人江淹順著這思路,在〈銅爵妓〉中寫了曹操去世之後,美女的懷戀——清夜何湛湛,孤燭映蘭幕。撫影愴無從,惟懷憂不薄。       

整個魏晉南北朝文化人追求的「風流」,是風度與骨氣,是文能倚馬賦詩,武能定國安邦,出門不受氣,在家愛幹嗎幹嗎。這些,曹操都做到了。       

說起來,也是不亦快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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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獨的風度

魏晉名士的卑微與驕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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