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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on502

我一直覺得很諷刺,一個費盡心力、想透過胚胎植入方式懷個試管嬰兒的女人剛開始必須先服用避孕藥。這全是為了要讓不規律的週期正常化,接著才能開始一長串可以依字母排列的用藥療程。麥克斯一天要為我注射兩次,每次注射三劑FSH(濾泡刺激素)Follistim和hMG(排卵針)Repronex。從前,麥克斯只要一看到針頭就會頭暈,而過了五年之後的現在呢,他已經有辦法一手倒咖啡,另一手幫我打針。開始注射的六天之後,我照了陰道超音波來檢測卵巢濾泡成長的狀況,還要抽血檢驗雌激素。接著就要開始使用Antagon(腦下垂體拮抗劑),這種新藥的作用是讓卵子能夠在濾泡內成熟。三天之後,再做第二次的陰道超音波及驗血檢查。這時候,濾泡刺激素和排卵針開始減量,改成每天早晚各一劑,再過兩天,繼續做下一次的陰道超音波及驗血。
我有個濾泡成長到二十一公釐,另一個有二十公釐,第三個有十九公釐。
晚上八點半,麥克斯準時為我注射一萬單位的h C G(破卵針),過了整整三十六個小時之後便可以卵。
接下來的步驟是「單一精蟲顯微注射」,將麥克斯的精蟲注射入卵子。三天之後,麥克斯握著我的手,讓醫師為我進行陰道植入,我們透過閃爍的電腦螢幕一起看著胚胎植入到我的體內。在螢幕上,我的子宮內壁看起來宛如隨著潮水漂動的海草。注射器射出的小小白點彷彿一顆明星,掉落在兩片海草之間。隨後,我們在我屁股上注射一劑黃體激素,來慶祝這樁可能成真的孕事。
這時我不禁要想,有些想要孩子的人只要做愛,就可以讓美夢成真。
當我走進母親家的時候,她正坐在電腦前為剛申請的臉書帳號更新個人資訊。她的近況更新上顯示:黛拉.韋克斯希望女兒能加她為朋友。「我不想和妳說話,」她粗魯地說:「可是妳丈夫打過電話來。」
「麥克斯?」
「妳還有別的丈夫嗎?」
「他要做什麼?」
她聳了聳肩。我沒理她,拿起廚房電話撥打麥克斯的手機。「妳的手機為什麼沒開機?」麥克斯一接起電話立刻開問。
「是的,親愛的,」我回答:「我也愛你。」
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刈草機的聲音。麥克斯從事造景工作,夏天忙著修剪草坪,秋天要鬆土,冬天要剷雪。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,我曾經問過他:冬末春初的融雪季呢,你要做什麼?
在泥漿中打滾,他笑著回答。
「聽說妳受傷了。」
「壞事傳得特別快。是誰打電話告訴你的?」
「我只是想……我是說,我們費盡千辛萬苦才有了今天。」麥克斯措辭十分謹慎,但是我知道他想說什麼。
「你也聽到傑爾曼醫師怎麼說,」我告訴他:「我們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。」
這似乎很諷刺,經過這麼多年的努力嘗試,對於這次的懷孕,我比麥克斯更能輕鬆以對。曾經有幾年期間,我變得非常迷信,在下床之前會由二十倒數到零,要不然就是同一件背心連穿一個星期,以確保某個特定的胚胎會真的留在我的子宮裡。但是我從來沒能撐到這個階段,我的腳踝因幸福而水腫,我的關節疼痛,洗澡時連自己的腳都看不到。我的懷孕期從來沒有這麼長,足以讓大家為我策劃一場新生兒派對。
「我知道我們需要錢,柔伊,但是,如果妳的客戶有暴力傾向──」
「麥克斯。鐸克先生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都處於僵直又毫無反應的狀態,我的燒傷病患通常也沒有知覺。說實在的,他只是碰巧打中我而已。就算是過馬路,我也有可能受傷。」
「那妳就別過馬路,」麥克斯說:「妳什麼時候回家?」
我曉得他一定知道新生兒派對的事,但是我不打算戳破。「我要去評估一個新客戶,」我開玩笑說:「他是拳王泰森。」
「很好笑。聽著,我現在沒時間聊天──」
「是你打電話找我的──」
「那是因為我以為妳在做什麼傻事──」
「麥克斯,」我打斷他的話。「我們別這樣。」許多年來,不少有孩子的夫妻一直告訴麥克斯和我,說我們有多幸福,可以享受自在的兩人世界,不必一個老忙著準備晚餐,另一個負責安排孩子共乘,好去參加少棒隊。然而,我們晚餐的話題不是雌激素指數,就是診所預約時間,再浪漫的愛火也會迅速被澆熄。這並不是說麥克斯的表現不好,他會按摩我的腳,還會說我看起來很漂亮,一點也不臃腫。但是,這陣子以來,當我親近到足以碰觸到他的時候,他總是心不在焉。我告訴自己,我想太多。他只是緊張,全是荷爾蒙作祟。我只希望自己不必一直找藉口。
這回不找了,我希望有個能交心、能聆聽我抱怨丈夫的不是,然後點點頭,適時正確回應的朋友。但是,在麥克斯和我全心投入對抗不孕的時候,我的朋友圈就越縮越小。我決定結束和某些朋友之間的友誼,因為我不想聽她老是將寶寶會說的第一個字掛在嘴邊,更不想去某對夫妻家中共進晚餐時,看到孩子學喝水用的鴨嘴杯、火柴盒小汽車和填充玩偶熊,因為這些生活中的小細節與我無緣。有些人際關係則是經過挫折而被我放棄,畢竟,能瞭解我為了試管嬰兒療程而情緒起伏不定的,也只有麥克斯一個人。我們自我孤立,因為在眾多已婚朋友當中,我們是唯一一對沒有孩子的夫婦。我們自我孤立,因為這樣受到的傷害比較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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